王玉江：中国语言学术语问题

语言学 linguistic 是研究语言 language 的科学。照理说科学不应该分中国科学，外国科学。不过术语翻译造成的问题是中国特有的问题，以及一些其他中文问题，是我在语言学前面加上中国二字的原因。下面我们就从 language 语言这个术语谈起。

1，language 语言

language 语言是交流思想的方法。人类常用的语言有三种：spoken language 口语，sign language 手语，written language 书面语。书面语也叫文字。由于“语言和文字”在中文里是固定搭配，既然“语言”和“文字”并列，那么“语言”就不包括“文字”，只表示口语。把 language 翻译为语言，我们不知道语言究竟包括不包括文字，这样很容易引起概念混乱。

我认为 language 哪怕翻译为“语言和文字”简称“语文”也比“语言”好，当然作为语言学术语最好的方法是直接使用language。由于语言包括口语手语书面语，为了严谨，现在我尽可能避免使用“语言”这个词，因为我们很少同时谈三种语言，而是使用“口语”和“文字”这种具体的概念。例如我说“口语和文字”，不说“语言和文字”。

2，三种语言

口语、手语、书面语是三种物理性质完全不同的交流方法。口语是口腔发出的一段段声音；手语是肢体的一个个动作；书面语是用书写工具写的一个个文字。它们除了都是人类使用的交流方法外，没有其他共同的地方。

口语和手语都是身体的动作；话说完了声音就消失了；手语动作结束了就看不见了。文字和它们不同，文字不会消失，因此我们可以从容地研究文字。会消失的口语和手语，现在有了录音和录像设备，应该也可以研究了。不过现在普通语言学研究的仍然是文字，不是口语和手语。例如，中国语言学教材《现代汉语》我觉得不如《现代中文》名副其实。即使老外语言学教材中 phonology 研究的音素也是写在纸上的音标，不是口语发出的声音。

由于三种语言的物理性质完全不同，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语言的结构”“语言的单位”这类东西。我们只能说具体的某种语言的结构和单位，例如文字的结构和文字的单位。因此我们一定要注意，凡是冠名“语言的XX”一定是错误的概念，它们的意思很可能是“文字的XX”。

3，文字 written language

written language 可以翻译为书面语，也可以翻译为文字。如果翻译为书面语，那么它和口语都是语，会给我们一种感觉，认为它们是同一类东西，老外就是这么认为的。如果翻译为文字，它和口语感觉上就是两码事。我们中国人把口语和文字分的清清楚楚，应该和我们放弃文言文才一百年有关。文言文读出来听不懂，我们都见过，一看就知道文字和口语不是同一类东西。很多老外没有见过文言文，他们只知道字母文字；字母文字都是白话文，白话文读出来像口语说话一样，因此他们常常把文字和口语混为一谈。

4，文字有三个意思

查《现代汉语词典》文字有三个意思。1，是一个具体的“汉字”，简称“字”。2，是前面已经谈过的抽象的概念“书面语”。3，是有很多文字的“文章”。例如我们讨论“文字的结构”，其实我们讨论的是“文章的结构”。

我们中文从“文字”的外形看不出是三个意思的哪一个，但英文能。这和英文使用冠词和名词分单复数有关。例如在 word 前面加个 a 或者 the 表示一个具体的 word；后面加 s 表示很多 word；前后什么都不加，表示抽象的 word。

三个有关联的意思是三个不同的概念，中文从文字外形看不出它们的区别，因此我们有时候会偷换概念。偷换就是概念悄悄地换了，我们自己还不知道。

5，文字表意不表音

现在世界上使用的文字除了我们中文都是字母文字。注：本文谈到字母文字如果不特别说明，都以英文为例。两种文字的区别是：组成文字的符号数量不一样。中文的汉字是一个符号；英文的 word 由多个符号组成。

最原始的文字象形文字是一个符号，一幅简单的图画。图画直观，但无法表示看不见的东西，抽象的概念。有人发现人类说话可以表达抽象概念，于是人类很快发明了表音符号；古埃及文字里已经使用表音符号。全部使用表音符号的文字叫字母文字，是三千年前地中海东岸腓尼基人开创的。

文字都是表意的，那么一个符号的文字，使用的符号一定是表意符号；而多个符号组成的文字，使用的符号一定是表音符号。小结一下：1，符号可以分为表音符号表意符号，文字不分表音表意，因为文字都是表意的。2，虽说“表意文字”这种说法不能算错误，但“表意”二字画蛇添足，而“表音文字”则逻辑不通。

6，文章的基本单位

现代文章，不论中英文，通常由段落 paragraph 组成；段落由句子 sentence 组成；句子由文字组成。段落是最大的单位，句子其次，文字是最小的单位，因此也叫基本单位，简称本位，或者单位。基本单位的定义是：文章里最小的，代表意义的单位。言简意赅的定义是：组成句子的单位。

先谈英文的基本单位。英文句子是 word 组成，word 就是英文的基本单位，这没有争议。中文句子是汉字组成，汉字应该是中文的基本单位。可是中国语言学界对什么是中文的基本单位有争议。

一种观点认为“汉字”是中文的基本单位，简称“字本位”。另一种观点认为“词”是中文的基本单位，简称“词本位”。“词”是两三个汉字合起来表达意思，“词”不是一个单位。基本单位是组成句子的单位。例如“我爱你”这个句子里只有三个汉字，根本就没有词。因此“词本位”观点是错误的观点。

7，word 是字还是词

“字本位”“词本位”争论不休的原因，说到底是 word 应该翻译为“字”还是“词”引起的。英文是字母文字，顾名思义，就是字母组成的文字。英文字母组成 word，那么 word 就是英文的文字，也就是说 word 的正确翻译是“文字”，简称“字”。一开始 word 也是这样翻译的。后来有人发现有些 word 翻译成中文是一个“词”，就把 word 翻译为“单词”。这是错误的翻译，因为中文里没有“单词”这个东西。再后来有人把“单词”简化为“词”，这就有问题了，因为“字”和“词”在中文里是不同的概念。

“字本位”“词本位”原来争论的是英文 word 应该翻译为“字”还是“词”，和中文的基本单位是什么没有关系。中国语言学界为了配合一个错误的翻译，本末倒置给“汉字”改名字叫“词”。例如《新华字典》“词”的定义是：在句子里能自由运用的最小语言单位，如“人”、“马”、“水”、“商品”、“竞争”等。

这个定义是错误的。首先，众所周知，一个汉字是“字”，合起来表意的两个或者多个汉字才是“词”。《新华字典》的例子居然说“人”“马”“水”“商品”“竞争”都是“词”。这显然逻辑不通。道理很简单：如果一个字是一个词，那么两个字就是两个词；如果两个字是一个词，那么一个字就不是一个词。

8，文字和口语的关系

虽然人类先有口语后发明文字，但是文字从来不依附于口语。口语和文字两者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例如聋哑人没有口语，他们照样使用文字。还有我们中国的文言文，众所周知是言文不一。只不过由于我们既会说口语，又会写白话文，我们表达一个想法，既可以说给别人听，也可以写白话文给别人看，因此我们感觉口语说话和白话文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原因是我们现在说话是按照白话文的文字排列的顺序说话。

白话文使用表音符号，表音符号有提示读音的功能，因此白话文变成了口语说话的标准。字母文字提示读音的效率高，使用字母文字的民族和国家更容易统一口语。从这个角度看，不是文字依附于口语，而是口语依附于文字。

9，文字不是记录语言的符号。

《现代汉语词典》“文字”的定义是：记录语言的符号系统，如汉字，拉丁字母等。这个定义的错误如下：

1，“语言的符号”，本文第2段已经说过凡是冠名“语言的XX”都是错误的概念，这里不赘述。“语言的符号”的意思应该是“口语的符号”，但是口语说话发出的是声音，不是符号。

2，记录声音需要录音设备，文字不是录音设备，无法记录声音。有人可能认为用音标记录说话的声音也算记录声音。且不说音标和英文是两码事，就说英文字典使用近50个国际音标给 word 注音，英文字母只有26个怎么给英语注音。况且口语中还有连读，重读，意群停顿，英文怎么记录。再想想聋哑人写文章记录谁的口语。

3，《现代汉语词典》竟然拿拉丁字母作为文字的例子。就像偏旁部首是组成汉字的部件一样，字母是组成 word 的部件；字母只存在 word 里，不能独立写在句子里。有人可能会说：不对，a 和 I 就是独立写在句子里。这些人可能没有注意到，a 和 I 前后都是加了空格变成了 word，才能独立写在句子了。把字母和汉字并列，这是错误的观点。

有人可能会问：那么文字记录的是什么？文字记录的是写文章的人大脑里想的内容。

10，语言学是科学

语言学是科学。科学术语要求单义性，一个术语应该对应一个概念。例如，语言究竟只是口语，还是口语和文字？word 到到底应该翻译为字还是词？这些翻译造成的术语问题是中国语言学界特有的问题。作为术语，如果没有办法准确翻译，不如直接使用英文术语，更准确。如果语言学术语问题解决了，很多问题，例如字本位还是词本位问题，应该迎刃而解。

2026-09-26

参考：再谈字本位和词本位 http://hx.cnd.org/?p=260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