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江：汉字为什么落后？——书写工具对文字的影响

 一，文言文

现代人类使用的文字分为两类：汉字和字母文字。我们中国人使用汉字，老外都使用字母文字。我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汉字落后的？甲午战争中国战败，国人开始寻找原因。有人认为汉字难写导致文盲多，文盲多导致中国落后。现在有人不同意这个观点，他们说现在中国仍然使用汉字，但识字率已经接近西方发达国家，这说明汉字不落后。不过当时中国使用的文字是文言文，不是我们现在使用的白话文。文言文难写导致中国文盲多，文盲多导致中国落后。这个观点并不错。白话文读出来像口语说话，只要读出来就能理解，不像文言文，老师不讲解，根本听不懂。这种读出来听不懂的文言文是怎么来的？发明一种文字和使用的书写工具有很大的关系。例如世界上最早的文字，楔形文字就是使用削尖的木棍在泥板上压制而成。

中国发明文言文的原因是古人写字用毛笔，笔头是软的。用毛笔写字手要悬空很累人，加上汉字笔画多，汉字能少写一个好一个，于是就创造了文言文。文言文是中国落后的原因，这个观点没有问题。问题是明清中国民间已经流行白话文小说，为什么中国文人一致反对白话文，说白话文不登大雅之堂，非要等到白话文运动才正式使用白话文，难道古代中国文人脑子都有病吗？当然不是。原因是明清流行的白话文小说是雕版印刷不需要手写，如果要手写，白话文小说肯定不会流行。白话文运动之所以成功是西方发明的钢笔已经传到中国。如果没有西方的钢笔，白话文运动能不能成功还两说。钢笔是中国使用白话文的幕后推手。书写工具很重要，它有时候能左右人类社会的发展。西方的钢笔来自古代欧洲的鹅毛笔，鹅毛笔来自古埃及人的芦苇杆。这是世界书写工具发展的主流。现在钢笔已经被圆珠笔取代，有的年轻人可能都没见过钢笔。圆珠笔将来会不会被电脑键盘和手机取代，我们拭目以待吧。

二，欧洲识字率

中国2020年人口普查文盲率降到2.67%，和世界上发达国家已经差不多了。这能说明汉字不落后吗？下面我们来看看欧洲识字率的变化。三千年前欧洲就发明了字母文字，用字母文字写的文章都是白话文。但是到了六百年前的中世纪末期，欧洲人绝大多数仍然是文盲。这说明白话文只是扫盲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德国人古腾堡于15世纪中叶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古腾堡印刷术发明前，欧洲书籍全是手抄，抄写一本《圣经》需要上千张羊皮纸和大量的人工。当时书籍数量极少而且价格昂贵，老百姓根本买不起，印刷术使书籍价格大幅下降。早期的手抄书绝大多数是拉丁文，只有高级神职人员才能阅读。拉丁文虽然是字母文字，但是当时欧洲人已经不说拉丁语，欧洲各国有自己的字母文字，拉丁文相当于文言文。

印刷商为了追求效益，大量出版用意大利文，德文，法文和英文等各国白话文vernacular书籍。大众只要掌握简单的拼写规律，就能阅读本国白话文书籍。印刷品也扩大到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和科技文章。随着报纸杂志走进日常生活，识字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手抄本书籍字体奇形怪状，很容易出现抄写错误，而印刷品的字形拼写公式图表的标准化，不仅促进了文字的规范，也提高了阅读的效率。古腾堡印刷术极大地提高了欧洲识字率，促进欧洲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型。现在古腾堡印刷术早已被计算机排版现代印刷技术取代。很多年轻人可能也没有听说过古腾堡印刷术。白话文比文言文先进毋庸置疑，但是文盲率差不多并不能证明汉字白话文和字母文字白话文一样先进。要比较汉字白话文和字母文字白话文，谁先进，谁落后，我们先要搞清楚汉字和字母文字的区别。

三，文字和符号

汉字也叫文字。汉字和“字母文字”都是组成文章的单位，语言学术语叫基本单位。文字也是文章中代表意义（概念）的单位。概念在我们的大脑里，看不见摸不着。要想看见概念，我们就要用文字把概念写下来。文字就像一个盒子，我们把概念装在盒子里，我们看见盒子就想起盒子里的概念。因此盒子越多，说明文字代表的概念也越多，这种文字也越先进。总之，文字的数量越多越好，越多越先进，而汉字的数量远远少于字母文字的数量。也就是说，汉字代表的概念远远少于字母文字。这是汉字落后最大的原因。

文字由符号组成。符号是文章中一个个独立的图形。符号可以分成三类：1，表意符号。2，表音符号。3，标点符号。人类最早发明的象形文字是一个个简单的图画，是代表意义的符号，简称表意符号。一个象形文字就是一个表意符号。象形文字的优点是直观，缺点是无法表示看不见的东西（抽象的概念）。而我们说话声音既可以表达具体的东西，也可以表达抽象的概念，于是人类很快就发明了代表说话声音的符号，简称表音符号。世界上最早的文字，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和古埃及象形文字里都有表音符号。中国的甲骨文里既有象形文字也有形声字，形声字具有表音符号的性质。

四，独体字和合体字

欧洲的字母文字是从古埃及象形文字发展而来。为什么中国的甲骨文没有发展出字母文字？原因是中国古代文字写在竹简上。汉字分为独体字和合体字。最早的独体字从象形文字发展而来。独体字就是一个符号。例如，日，月，山，田，人，木。独体字很少，大量的汉字是合体字。数量最多的合体字是两个独体字（符号）合起来的形声字。例如：江，河，削，妈，铜，材，骑。形声字的两个符号如果分开写，声旁就是表音符号。但是，由于竹简上写字是从上往下竖着写，古人为了节省竹简，把形声字的两个符号挤成一个符号。秦始皇书同文汉字定形时，古人为了在一根竹简上多写几个字，还把隶书压成扁扁的长方形。蔡伦发明造纸术后，汉字才变成正方形的方块字，但中文竖写习惯没有变，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中文排版才从竖排变成横排。中文如果横写，应该很容易发现声旁是表音符号，因此我认为竖写让中国失去了发现表音符号的机会。

这里顺便说一下，表音符号和音标的区别。表音符号的目的是组成文字，表音是副业。因此文章里使用的表音符号叫字母，不叫音标。字母表示读音并不准确，只能说有提示读音的作用，能准确表示读音的符号叫音标。国际音标IPA可以給全世界的文字注音，总共有一百多个符号（音标）。例如，俄文里的弹舌音，中文和英文都没有这个音。英文只使用了将近五十个音标，而英文字母只有26个。我们一定要明白字母和音标的区别，不要被表音符号这个字面意思迷惑。

五，汉字是什么符号？

可能有人会认为文章里的表意符号和表音符号应该泾渭分明，不能混用。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前面谈到古埃及象形文字中已经有表音符号。那么中文里的汉字究竟是什么符号？象形文字是表意符号这是肯定的。但是象形文字早已淘汰。虽然我们还能从个别的独体汉字中找到象形文字的痕迹，但汉字早已不象形，我们不能以象形文字来认定汉字是表意符号。表意符号的要求是：一个符号代表一个意义。中文的词是两三个汉字（符号）合起来代表一个意义，也就是说，词里面的汉字已经不符合表意符号的要求。

表音符号的要求是：一个符号代表一个声音。所有的汉字都满足这个要求。因此我认为白话文里的汉字应该算是表音符号。为什么大家感觉汉字和拉丁字母不一样。原因有两个：1，拉丁字母是音素符号，分别代表辅音和元音。汉字是音节符号，大多数音节符号代表的是辅音加元音。汉语拼音叫声母加韵母。2，汉字有同音字。如果汉字没有同音字，那么汉字就是和日文假名一样是音节字母了。还有，用表音符号写的文章由于和口语说话的声音相对应，因此被叫做白话文。如果白话文里的汉字不表音，那么就不是白话文；如果你承认我们写的是白话文，那么白话文里的汉字就是表音符号；否则逻辑不通。

六，一个符号和几个符号的文字

文字的目的是表意。一个文字使用一个符号，还是几个符号，决定了文字有没有发展前途。原因是符号数量是有限的，不可能多。因为符号数量一多，符号的笔画必然复杂难写，最后就没法写了。因此只使用一个符号的文字是没有前途的。例如象形文字是一个符号，象形文字已经被淘汰。汉字也是一个符号，因此汉字早就停止造字了。字母文字只需要几十个符号，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可以组成数以百万计的文字。随着人类要表达的意义越来越多，文字必然要从使用一个符号的文字向使用多个符号的字母文字发展。这是文字的发展规律。

七，标点符号

谈完了表意符号和表音符号，下面谈标点符号。标点符号是帮助理解文章的符号，目的是提高阅读文章的效率。标点符号发明很迟，才几百年的历史。欧洲早期不使用标点符号的文章叫 scriptio continua。中国的文言文和早期的白话文也都不使用标点符号。现代人写文章都使用标点符号，可以说是标配。标点符号有很多种，这里介绍两种。

先介绍划分句子的标点符号。中国的文言文和早期的白话文都不划分句子，读者要自己划分。碰到可以这样划分，也可以那样划分，不明白句子的意思只能去问作者；如果找不到作者，那就没有办法了。例如，孔子说过的一句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尊孔和贬孔的人可以句读出相反的意思来。孔子究竟什么意思，现在只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现在看来不划分句子，相当于文章没有完成，是半成品。白话文运动后中文开始使用标点符号划分句子。

下面介绍划分字母文字的标点符号。英文的文字是word。划分word的标点符号是空格。有人可能不知道空格也是标点符号，什么都不写的标点符号是效率最高的标点符号。现在英文作者如果不划分word，而是一串串字母连在一起让读者划分，那不可思议。白话文运动后中文引进了划分句子的标点符号，但是没有引进空格；原因是中文没有使用字母，无法使用空格。哪一天中文开始使用无形的标点符号空格，中文才算是现代化了。

由于中文已经停止造字，用一个已有的汉字无法表示新的意义（概念）。中文要表示一个新概念，现在是用两三个汉字组成一个词来表示。而这个新概念通常是用英文作为基础。例如，今年中文里出现了一个新词“词元”，目前词典还没有收录。词元是什么意思？看这两个汉字肯定看不出来。不过没关系，AI研发人员和软件工程师都知道token的意思，因为词元代表的意义来自英文token。因此搞科研的人一定要学习英文，才能不落后。只使用汉字的人在学习科学新概念方面，比使用字母文字的人吃亏，至少要慢半拍。这也是所有在科学理论有突破的人都使用字母文字的原因。

八，计算机对中文的影响

判断文字的先进与落后，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比较文字的数量，数量越多越先进。还有由于符号数量是有限的，只使用一个符号的文字是没有前途的，因此汉字落后毋庸置疑。由于我们还在使用汉字，现在还不能立即放弃汉字，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说汉字不落后，更不能反对使用字母文字。文字是发展的。书写工具对文字的发展影响很大。古人用毛笔写字创造了文言文。竹简上写字竖写比较方便，是中国没有发明表音符号的一个原因。钢笔支持了一百年前的白话文运动。现代印刷术对消灭文盲的作用不容小觑。

现在谁还写字，键盘已经是我们的笔。我们工作上都是用计算机键盘打字，手机上汉语拼音输入已经深入人心。提笔忘字已是常态。很难想象如果1958年第一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没有通过的《汉语拼音方案》我们现在如何生活。例如我们护照上名字怎么写。我们要感谢周有光老先生。计算机和手机进入普通中国人的生活也才二十多年。虽然现在英文键盘也可以输入汉字，但是毕竟多一道手续，不符合最省力原则 the 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计算机键盘对促进中文使用字母文字是肯定的。现在B超，X光，LED灯，U盘，IP地址，4S店，AI，5G，App，CT，RMB，CCTV，GDP等，这些字母词大家都认识。不论你承认不承认它们是中文，它们已经进入中文。

2026-08-30